獨立出版社「創造館」余兒專訪 ——從恐怖裡悟出希望

這年夏天,我城躁動。反修例風波愈演愈烈,全民情感淪陷又沮喪。於無從收科又得振作的時刻,忽爾奇想:相對嘻哈喜鬧的娛樂,「恐怖故事」可會更能讓心神放鬆?

適逢其會,今個書展獨立出版社「創造館」主理人余兒,推出個人小說《白頭浪》之餘,又聯同漫畫家謝森龍異,以及多位本地作家合著的圖文短篇小說集《鬥恐怖》,以本土都市傳說與個人體驗,詰問恐懼的源頭、針砭人性的弱點,使讀者看畢全書後,精神上如同品嚐了一道「辛辣」奇菜,困頓的神經被刺激、難言的情緒得宣洩,暫且可用「想像的痛」掩蓋「現實的痛」,遠離殘酷世事一刻鐘。
恐怖不止講鬼

「恐怖,不止牽涉鬼神妖獸的元素,成份和面向還很多元和複雜。」本為作家的余兒,除卻創辦「創造館」之外,也曾撰寫兩部原著作品《九龍城寨》(獲「第七屆日本國際漫畫賞受賞作品」)及《今晚打喪屍》(2017年被改編成同名電影),對於恐怖故事的類型、源流與價值,頗有一套個人口味與見解。

「世界各地自有其民俗傳說,而因應時代和地域產生的文化差異,大家所談的恐怖元素亦不盡相同。譬如曾經勁Hit的日本鬼片《午夜凶鈴》貞子及港產片《見鬼》,講鬼神傳說,亦有些外國電影玩喪屍等。無論是哪一種,於我看來,創作人書寫這類恐怖題材時,最重要是展現本身的地道文化。」

日本懸疑恐怖電影《午夜凶鈴》,改編自鈴木光司的同名小說,1998年上映時哄動亞洲影壇,掀起巨大的話題及影響力。

余兒為個人作《白頭浪》與聯合作《鬥恐怖》選題定調時,就不諱言頗受成長經驗所影響,「最深刻的恐怖故事啟蒙,必數細個從無綫電視看的靈異短劇《幻海奇情》(70及80年代)。這劇集大概50多集,每集約十數分鐘,篇幅雖短但驚嚇度十足,不僅因神怪情節精彩、畫面得人驚,帶來官能的刺激,它真正得人驚之處,更緣於選才自本地都市怪談,好似有一集叫〈四人歸西〉講四個師奶打牌撞邪,內容好埋身和寫實,是我們生活常遇的場景,一卧倍覺心寒,一邊又忍不住心思思追看。」

《幻海奇情:四人歸西》劇照

百貨應百「嚇」

余兒難忘這道揮之不去的「童年(快樂)陰影」,想跟更多新世代同好分享由恐怖故事引發的過癮。然而,他留意隨科技進步、娛樂紛繁、資訊氾濫,人們的專注力漸被分散、慾求的刺激更官能化,對舊時單靠口耳相傳的古老怪聞,熱情明顯不及往昔濃烈。


「所以《鬥恐怖》會比較直接、擺明居馬,跟大家回味隱藏於城市大小角落的傳說,或創作人的親身經歷。」余兒說,恐怖故事的趣味,在於人人視點不同,可拼湊出更多面向的「恐怖」可能,而且真實結合想像的恐怖感又會更多。故《鬥恐怖》雖是命題創作,但內容傾向自由,任幾位風格各異、喜好不同創作者在各自的單元,包括史兄的〈忘記唔到嘅一句說話〉、馬菲的〈鄰居〉、何晞賢的〈手錶伯伯〉、一樹的〈洞〉、陳四月的〈教畜屠房〉、三聯幫牟中三的〈露營〉及他本人的〈VHS〉,寫出各自的想法。

〈手錶伯伯〉單元

「今次合作頗為好玩。像史兄的廣東話文句,生鬼寫出主角心情;〈手錶伯伯〉用沙田做背景講怪談,現場實感很重;〈教畜屠房〉借恐怖鞭撻教育問題,有社會意義⋯⋯每個人的觀點,無講輕鬆發洩或有話要說,都值得欣賞。而採用漫畫家謝森龍異的畫作去融入編撰與故事中,一來因為本身也畫漫畫,享受也明白視覺體驗的樂趣,但同時考慮到做純漫畫的成本大,相對之下以圖文小說的形式,可行性會更強,於是有了此次計劃,希望更靈活為更多創作者提供機會。」余兒解釋。


恐懼是一場虛擬實境心理戰

畢竟如今走向網絡世代,余兒認為影像與文字結合,或可將閱讀群加以拓展到年輕族群。像他本身在公在私,也是活躍的「網絡讀者」,時有留心現時的創作新趨勢,也從當中得到不少啟發。

「香港人的閱讀模式改變,因網絡發達格外喜好影像;加上現時大陸審批嚴謹,許多香港影視作品,難以或不敢明刀明槍講鬼神之說,之不過,這絕不等於大家不再需要恐怖故事,相反當周圍人心惶惶的時候,更需要精神寄託及發洩。」余兒說。余兒接續舉例,「早年網絡小說《那夜凌晨,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》大熱,就被不少網民瘋狂轉發和談論。我追看小說版本時也很肉緊,皆因故事即使『無鬼』,都依然具強大的張力,全因題材富時代感,運用時下民生狀況帶出警世意味,既勾勒人性的軟弱與陰暗,也觸發大家更深層的心理恐懼。」

《那夜凌晨,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》曾於2014年被改編成同名電影,導演為陳果。

鬼怪也好,喪屍也好,神仙也好,都不過是說故事過程的工具,所有恐怖故事最終目標與重點——無不為觸解人的「恐懼」情緒。曾有研究曾指出,「恐怖故事」跟「夢境」具類似功能:都是通過一種「虛擬實境」演練,將人置於危急、緊張的情況裡,逼使人們預先體驗生死的抉擇、思辯恐懼與堅強的重要等,以利於大家做好心理準備,應付離開故事「張開眼、醒過來」後,遍佈真實世界裡的各式危機。

比妖魔更驚心的是⋯

余兒的個人作《白頭浪》就是一部表面看是犯罪動作小說,但往內挖掘絕對不乏「恐怖」意味的驚慄故事,「活到這年頭,我覺得『鬼』不算恐怖,『人』其實更可怕。而愚蠢又有權力的『人』,更加是恐怖中的恐怖。」

看他說罷,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,不禁自行聯想浮翩⋯⋯現在的香港,每天發生的荒誕新聞、「人形生物」高官說盡的「鬼話」,不就是最佳的例子嗎?不過,我們都明白,這些現實太硬生生去講,不容易聽入耳也不好聽,藉由創作者消化後轉換成故事,比較容易讓更多人去感受和吸收,甚至有另一層次的演繹。

恐懼過後,留下什麼?

撰寫《白頭浪》時,余兒就坦言別有所想,希望以「恐怖」揭穿時弊以外,也激發人們求存的希望。他描述「心已死」的錦田士多店大叔阿浪與受虐兒童小花相遇後的經歷,雖則滲入好些懸疑、暴力和黑色元素於其中,但側寫時代幽暗目的不為勸人放棄。

「反而,像之前《今晚打喪屍》講抗爭,提出就算城市被佔有和催殘,有人選擇放棄、逃避或同化,但主角還是想改變現況、逃出困局,今次《白頭浪》的命題也同樣,通過展現世道的不公,為的是對照僅有的善意更見珍貴,鼓勵每個人於艱苦中也盡其所能地,勇敢悍衛心懷的一點光,記得,它即使再微小,也可以蓋掩黑暗的。」余兒肯定一說。